耍孩儿音乐 (一非, Pdg2Pic, 一非记录整理)_01.jpg

《耍孩儿音乐》这本书,是1962年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的一本曲谱集,由一位叫"一非"的同志记录整理。说白了,它就是把山西雁北地区一个叫"耍孩儿"的小剧种的音乐,从头到脚用文字和简谱给"扒"了下来,算是对这个古老剧种做了一次比较系统的抢救性记录。

书一开头就交代了背景——耍孩儿这个剧种历史挺久远,但在旧社会不太被待见,日寇入侵山西那会儿还失传了一二十年。解放后党和政府重视了,它才重新活过来。整理者挺坦诚,说因为对雁北的民间音乐、语言、生活习惯不太熟,加上能力有限,记谱和整理上肯定有毛病,希望老前辈和行家指正。帮忙最大的是大同市耍孩儿剧团,团长辛致极、副团长高宪、老艺人王秀提供了大部分唱腔材料,乐队的韩耀先和韩仁魁把弦曲牌、唢呐曲牌和打击乐部分全给了出来。

全书分五大部分。第一部分是"概述",把耍孩儿这个剧种的基本面貌说清楚了。耍孩儿是一种载歌载舞的地方戏,形式挺丰富:道白除了丑角都带吟诵,引子、诗、西江月这些也带吟诵,叫板是从说到唱的过渡,赞儿和滚白是散板唱腔比较自由,介板比赞儿规整一些,流水节奏规律,新腔曲调性强,平腔、梅花调、圪子旋律优美,平曲子则是最基本最核心的唱腔。调式上耍孩儿出奇地复杂,五声、六声、七声音阶的宫调式、商调式、徵调式、羽调式都有,还有混合调式和同主音变换调式,一个小剧种能玩出这么多调式花样,确实不多见。乐队分文武场,文场传统上就三件乐器——正弦(大板胡)、反弦(第二大板胡)和笛子,后来才加了三弦、二胡、低胡、笙这些;武场有鼓子、手板、梆子、大鼓、马锣、大钹、小钹、手锣。唱腔发声是耍孩儿最特别的地方,它不用本嗓子,而是用"后嗓子"——把声音压在喉咙下面,听起来跟人哭哑了嗓子差不多,低沉压抑,演员唱起来也吃力,大部分人的嗓音都是沙哑的。但当地群众就吃这一口,觉得好听。不过书里也提到,吸收女学员之后情况在变,女演员都用本嗓唱了,听着悦耳多了,男演员也有少数开始尝试前后嗓结合。因为后嗓子发声,耍孩儿传统上不分行当,男角和男扮女角唱的高度和唱腔都一样,女演员进来后才有所改变。音域方面,常用的是六度到八度,总共十一度。定弦定调以笛子为准,常用"五眼调",相当于B调,偶尔也用"六眼调"(降B调),最早还用过"四眼调"(升C调)。

第二部分专门讲打击乐。打击乐在耍孩儿里作用有三:配合动作让动作更有节奏感,管唱腔的起落和转腔,烘托剧情制造高潮气氛。打击乐分大家具和小家具,大家具有马锣、大钹,小家具有手锣、小钹,平曲子唱腔里男角起板过门用大家具,女角用小家具,动作中热烈场面用大家具,幽静场面用小家具,主要为了造成色彩对比。打击乐的记谱比唱腔难,因为没有固定尺寸,尤其是鼓子的各种演奏法和指挥手势。唱腔中的打击乐基本上是"花打"——演奏者跟着旋律节奏自由发挥,但某些地方也有固定打法。这部分把唱腔中用的打击乐和动作用的打击乐分了两块来记,唱腔中的包括大起板、原板、下半句过门、三六句过门、五八句上半句过门、插板、急刻子、跨板都鲁子、郎锤子、二间梆、原板接郎锤子、梅花串子接急刻锤子、梅花串子接二间梆、梅花串子接郎锤子、二板接急刻锤子、二板接二间梆、二板接郎锤子、圪子家具、新腔家具、流水家具、介板家具、赞儿滚白家具等一大堆;动作中的包括开头、老八锤、慢五锤、硬五锤、平三锤、虎抱头、四股头、十四锤、三反眼、头子、劈头子、帽子头、悲声、急急风、调锤子、抽锤子、稳锣、重三锤、轻两锤、重两锤、水漂鱼、滚头子、一锤子、小五锤、定心锣、小锣穗子、小头子、小调锤子等,每个都标了用途和念法。

第三部分是曲牌,分丝弦曲牌和唢呐曲牌。曲牌来源没有可靠文字资料,但从现有曲牌看,一部分跟元曲的某些曲牌很像,可能是从元曲变化来的——这倒也说得通,耍孩儿在金元时代就很盛行;另一部分是从民歌发展出来的;还有一部分是从别的剧种吸收进来的。丝弦曲牌收了琵琶计、火中莲、柳青娘、天神佛、十报恩、闷中苦、苦轸子、大救驾、小开门、翻、爱、绣红鞋、吊棒锤、鬼拉鹏、小放牛、梳妆台、游花园、逸马三跳涧、八板、饶弦共二十一首;唢呐曲牌收了拉板小入门、朝天子、八不错、万道金光、急毛猴、刮黄风、滴溜子、出队、普天露、走马封锁、大头小尾、转莲台、步步绞、三眼腔、朝臣歌、坐帐、男点绛、女点绛、过场、起兵、整尾声、半尾声、一级号共二十三首。每首曲牌都标了速度和情感提示,比如琵琶计是"慢、悲痛、凄凉",火中莲没标但听起来也是慢的,柳青娘标了"慢",天神佛"稍慢",十报恩没标速度,闷中苦"稍慢、悲痛",苦轸子"慢、伤感",大救驾"慢",小开门"慢",翻"中速",爱"中速",绣红鞋"稍快",吊棒锤没标,鬼拉鹏没标,小放牛没标,梳妆台没标,游花园"快",逸马三跳涧"快",八板有渐慢,饶弦"快"。唢呐曲牌里朝天子标了"皇帝设朝用",万道金光有散板帽子,急毛猴"迎亲用",刮黄风"娶亲下轿用",滴溜子"饮酒用",出队"迎官用",普天露有散板帽子,走马封锁有散板帽子,转莲台"饮酒用",朝臣歌"参朝用"还标了"欢板",坐帐"元帅升帐"有散板帽子,男点绛、女点绛都是散板,过场没标用途,起兵有散板帽子,整尾声、半尾声应该是收尾用的,一级号"备马用"。

第四部分是唱腔,这是全书最核心也最厚实的部分。唱腔分两大块:第一块是平曲子,第二块是独立存在的各种唱腔。平曲子是耍孩儿中最基本最主要的唱腔,不管什么情节什么角色都以它为主,丑角用得少一些。平曲子共八句,也叫"一股",一、二、五、八句基本相同,三、六句基本相同,四、七句是变化句子——四、七句没有固定唱腔,可以根据剧情自由加入不同的唱腔,这些唱腔分"喜的"和"苦的"两类,"喜的"多用于喜剧、闹剧和爱情剧,"苦的"多用于悲剧,而且四、七句用的唱腔只能用在四、七句,不能独立存在。平曲子是2/4拍,手板每小节打两下,梆子每小节打一下,起拍除二、五、八句上半句从弱拍起外,其他都从强拍起,艺人叫"碰梆子"。速度不固定,跟着剧情走,但一般比较快。平曲子的拖腔很有特点,叫"一句三咳",用哎、咳、呀、啊、哈、啦、么、这等虚字来唱,不过近几年在变,有的改成衬音拖腔,有的在拖腔处加入唱词。传统唱词多是六字句和七字句,偶尔用十字句,拖腔唱法改变后,八字句、九字句、十一字句、十二字句甚至十三字、十四字句都用上了,而且不同数字的句子可以混着用。平曲子的记谱非常细致,一句的各种唱法、二五八句的各种唱法、三六句的各种唱法、四七句中的各种唱腔,全是一个一个举例列出来的。四七句"喜的"部分包括喜拨子(仅用于四句)、半拨子(仅用于七句)、戴帽垛字喜拨子(仅用于四句)、垛字喜拨子(四七句都能用)、梅花拨子(四七句都能用)、垛拨子(仅用于四句,传统的只有一句但可无数次反复)、自叫梅花拨子(四七句都用)、说拨子(四七句都用);"苦的"部分包括苦拨子(仅用于四句,后面一般接空腔)、垛字苦拨子(仅用于四句,也可接空腔)、戴帽垛拨子(四七句都能用,有时也接空腔)、倒三板(仅用于七句)、戴帽倒三板(仅用于七句)、串儿(四句用得多,七句用得少)、苦挽头(一般依附在垛拨子后面,但有时也可单独用在四七句)、串儿挽头(不能单独使用,只能依附在串儿后面)、空腔(不能单独使用,依附在苦拨子、垛字苦拨子、戴帽垛拨子和串儿挽头后面,用来渲染悲剧气氛)。平曲子后面给了六个完整唱例:陈三两降香、借布、白马关、富春楼、十三妹、狮子洞,每个唱例都把唱腔、过门、打击乐全标出来了,有的还标了速度变化。

独立存在的各种唱腔包括:梅花调,曲调优美,多用于爱情戏,2/4拍;圪子,分圪子、对口圪子和苦圪子,多用于压抑哀怨的情节,苦圪子用于悲剧,2/4拍;平腔,用得较少,只在正面人物规劝对方时使用,2/4拍;新腔,用得较多,善于表达怀念情感,速度快时也能表现欢快,2/4拍,手板和梆子都是每小节打两下;喜耍娃,曲调活泼优美,多用于喜剧或爱情剧,女角用得多男角用得少,2/4拍,用唢呐伴奏,鼓子用双箭,手锣随节奏花打,小钹每小节两下,马锣大钹有固定打法;苦耍娃,曲调某些地方跟喜耍娃相似但速度更慢情感更压抑低沉,只在悲剧中男角或小孩儿唱用,女角不用,2/4拍,用唢呐伴奏,过门加小钹和手锣;南罗子,曲调诙谐有趣,只限丑角或反面人物用,其他角色不用,1/4拍,用唢呐伴奏;流水,分正流水和半流水,都结束在"棒儿"上,棒儿不是独立唱腔只能依附在流水后面,1/4拍,梆子每小节打一下,速度较快,情感激昂愤慨,多用于紧张情节;介板,散拍子,节奏速度都很自由,速度慢时情感忧伤怀念,速度快时带悲愤情绪,不用梆子只用丝弦伴奏;赞儿,分赞儿和独腿赞儿,散拍子,比介板更自由,情感悲痛伤感,只在悲剧中用,不用梆子只用弦伴奏;滚白,曲调节奏跟赞儿很像,也用在悲剧中。每种唱腔都给了具体唱例。

第五部分是一个完整的总例——"送妹",就是《千里送京娘》里赵匡胤送赵京娘那场戏,从上场到下场,唱腔、道白、打击乐、过门全给标出来了,算是把前面所有内容综合运用了一遍。

书最后有个附录,讲关于耍孩儿的传说。当地群众和老艺人流传的说法是:公元前48年汉元帝时期,奸贼毛延寿逼王昭君和番,昭君出雁门关后一路哭泣诉说,直到嗓音嘶哑泣不成声还在哽咽,后人为了纪念昭君,就模仿她的悲切哭声编成哀婉的歌调,辗转流传成一种曲调。到了公元627年唐明皇时期,太子生下后终日啼哭不止,明皇召集梨园子弟演唱取乐,各种戏曲都哄不住,唯独这种曲调唱起来孩子转悲为喜,于是唐明皇就给它定名叫"耍孩儿"。耍孩儿根据传说又名"咳咳腔",因为唱词多是一字三咳,后来有人不知道"耍孩儿"的由来,又因为它的后嗓子发声,就讹传成了"耍喉儿"。整理者认为,从耍孩儿传统节目和曲调上看,它很可能是由女人的哭声发展而来的,理由有四:平曲子的一二五八句和四七句中的苦拨子、串儿以及赞儿、滚白,跟晋北一带女人的哭声很相似,串儿几乎完全一样;雁北历史上就是大战场,历代战争加上灾荒和剥削,人们生活悲惨,封建社会中妇女最惨;耍孩儿传统节目绝大部分是悲剧,反映妇女在封建社会中的不幸遭遇;耍孩儿在雁北很有群众基础,但最喜爱的还是妇女。另外据戏曲研究工作者考据,"耍孩儿"戏可能是由金元时代盛行的"般涉调"中的"耍孩儿"曲牌发展起来的,依据是今日耍孩儿的唱词和当时"般涉调"中耍孩儿的唱词都是"四、七倒辙",但金元时代"般涉调"和"耍孩儿"曲牌的曲调部分没有资料可查。

此书是对耍孩儿这个剧种的音乐做了一次比较全面的文字"存档"——从剧种形式、调式、乐队、发声方法、定弦定调,到打击乐、曲牌、唱腔,再到完整唱例和传说溯源,能记的都记下来了。在那个年代做这种工作,确实不容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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