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这本《客家情歌精选》是兴宁市客家山歌研究小组在2005年编的一本内部资料,说白了就是把兴宁地区老百姓嘴里唱了几百年的情歌,挑了又挑、选了又选,凑成的一本集子。它不是哪位文人坐在书斋里写出来的东西,而是真真切切从田间地头、圩镇街头长出来的民间声音。
整本书的骨架其实挺清晰的,分成了三大块,外加几篇附录文章。
第一块是传统情歌,占了全书最大的篇幅。 这些歌没有明确的时代标记,是祖祖辈辈口口传下来的,内容几乎全跟男女之情有关。编者又细分成十几个小类,把爱情从萌芽到终结的每一个阶段都照顾到了。有刚见面时夸赞对方"吃尽生果唔当梨,看尽妹子唔当你"的赞美篇;有想开口又不敢"新打剪刀难开口,六月火炉难兼身"的初学篇;有大胆表白"哥系绿叶妹系花"的追求篇;有爱到死去活来"生爱连来死爱连,两人相好一百年"的真情篇;有想你想得吃不下睡不着的相思篇;有被人拒绝"小心碰得满鼻灰"的碰壁篇;有嫌对方穷"想娶老婆又矛钱"的无奈篇;有嫁错人"妹子有郎像矛郎"的苦闷篇;有恋爱路上阻力重重"讲起连郎好艰难"的艰难篇;有被甩了"先甜后苦心唔甘"的怨情篇;有守寡的辛酸"大伯阿叔莫留涯";也有劝对方想开点"自有春光在后头"。可以说,爱情里的甜酸苦辣,这些山歌几乎唱了个遍。
第二块是当代情歌,数量不多但很有意思。 这些是建国后兴宁的作者们新写的,用的还是传统山歌的腔调和手法,但唱的内容变了。有唱乡愁的"宁江水恋家,陈年老酒单丛茶";有唱客家妹子踢足球的,还"去年参加国际赛,山妹压倒洋姑娘";有唱夫妻恩爱的"客家阿哥惜老婆""客家妹子惜老公";有唱老年人补办婚礼的"临老正来开嫩花";还有选自山歌电视剧的对唱段子,比如"当代天仙配""清明蛤蟆晕对晕",把现代生活里的恋爱难题用山歌的形式唱出来,读起来既熟悉又新鲜。
第三块是隐私情歌,这部分最特别,也是编者花了不少心思才收进来的。 这些歌在以前收集整理山歌的时候,往往因为涉及情爱甚至性爱的隐喻双关,引发过不少争议,好几次想编成"内部资料"都搁浅了。编者觉得,这些歌的手法实在巧妙,很能体现客家情歌的独特个性,懂得这些歌的老人年岁已高,再不记下来就永远消失了。所以这一块又细分成旁敲侧击、妙语挑逗、谲言影射、冷嘲热讽、针锋相对、明目张胆六个小类,歌句里藏着不少客家方言的双关语,表面唱的是一回事,懂客家话的人细品又是另一回事,幽默诙谐,耐人寻味。
除了这三块情歌,书里还塞了几篇"干货"。一篇是张雪伦写的《客家山歌的艺术特色》,把客家山歌常用的比喻、隐喻、双关、对比、想象、夸张、拟人、打景这八大手法掰开了讲,举的例子都来自书里的歌,看完能明白这些山歌为什么这么抓人。另一篇是讲《客家山歌的斗歌艺术》,斗歌就是两个人或两帮人对着唱山歌,比智慧比歌才,文章里总结了"避实就虚""合理转移""相机反问"这些实战技巧,还举了梅州山歌节上大师们对唱的精彩例子,读起来像看一场没有硝烟的"歌战"。最后还附了四个山歌小故事——"闹公堂"讲一个姑娘用山歌把好色区长怼得哑口无言,"刁嫂子"讲财主禁山歌反被山歌讥笑,"你爱埔炉呀爱沙煲"讲两个男人用山歌争姑娘,"山歌酿豆腐"讲山歌手用唱歌白赚了鱼肉,故事都不长,但活灵活现,能看到山歌在旧时兴宁人生活里是怎么用的。
前言里也交代了这本书的来龙去脉:兴宁是出了名的"山歌之乡",城里人民公园、文化广场、明星公园,每天早晚都有人唱山歌,梅州山歌节上兴宁歌手拿奖拿到手软。编者从数以万计的情歌里筛了又筛,标准挺高——艺术形象要生动,手法要高明,歌里唱的东西得是老百姓日常见得到的,词句要流畅好唱。他们自认是在"春意盎然的百花园中,采集了色彩鲜艳、香气袭人的花中精品"。
这么说吧,这本书的价值不在于文学上的"精致",而在于它的"原生态"。它让我们看到,在那些没有手机、没有网络、甚至没有太多娱乐的年代,客家人是怎么用歌声来表达爱情里的一切——心动、追求、热恋、相思、吃醋、被拒、失恋、守寡、再恋。这些山歌通俗易懂,比喻生动,双关巧妙,带着浓浓的泥土气息和客家方言的味道,是了解客家文化、客家性格的一扇很直接的窗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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