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明杂剧初集 第01册.webp

盛明杂剧初集 第01册

这一册是整部《盛明杂剧初集》的开卷,卷首的凡例、序文和三十种总目,像是给全书写下的路标。翻过序页,正文从汪道昆说起。这位嘉靖年间的兵部左侍郎,官做得不小,杂剧也写得雅致,本册收进他的三部戏。头一部《高唐梦》,楚襄王游高唐,梦里会了巫山神女,醒来让宋玉作赋记下这段奇遇,满台风流都化在几句赋里。接着《五湖游》,范蠡功成身退,带着西施泛舟五湖,半路遇见一对避世的渔翁渔妇,唱着歌点破他,陶朱公这才悟了——身隐不如名也隐。再往下是《远山戏》,京兆尹张敞下朝回家,亲手给夫人画眉,画得那叫一个细,闺房里的乐事,比衙门里的公务可动人多了。三部戏都短,一折便完,词句清丽,适合灯下细读,不太适合大张旗鼓地搬演,是典型的文人案头剧。想当年汪道昆与王世贞并称"南北两司马",这册书里,王世懋的评语就落在他的卷端。

盛明杂剧初集 第02册

这一册有点意思,前半还是汪道昆的雅致,后半就换成了徐渭的狂放。《洛水悲》替《大雅堂乐府》收了尾——曹植路过洛川,遇见洛神宓妃,两人隔着水叙旧,赠了明珠,怅然而别,把《洛神赋》里那点说不清的惆怅,演得缠绵悱恻。到了《渔阳弄》就完全变了调子,判官把祢衡和曹操都请到阴司,让祢衡重演当年击鼓骂曹。祢衡脱了衣服,抡起鼓槌,把曹操逼献帝、杀董贵妃这些旧账一笔笔数出来,骂得痛快,鼓点敲得也痛快,徐渭一辈子郁结的愤懑,全借着这面鼓倒了出来。末了《翠乡梦》讲的是玉通和尚被红莲破了戒,投胎成了妓女柳翠,后来月明和尚用哑谜点化她,才重新归了佛。从神女到骂曹再到度脱,一册书里三个天地,读起来倒像坐了趟过山车。

盛明杂剧初集 第03册

这册的两位主角都是女扮男装,一个上战场,一个上考场,全是徐渭的手笔。《雌木兰》就是花木兰的故事,木兰十七岁,父亲年老,弟弟还小,她索性换了男装替父从军,一仗打了十二年,擒了贼首,封了尚书郎,回到家脱了战袍,依旧是那个待嫁的女儿家。徐渭写她登场,唱词里透着股英气,评点的是袁宏道,批语赞得毫不客气。《女状元》写的是黄崇嘏,女扮男装去应试,竟中了状元,做了司户参军,审案断狱头头是道,后来周丞相要把女儿许给她,这才露了女儿身,终是嫁给了周家的公子。一武一文两出戏,合起来看,像是徐渭替天下女子出了口气——谁说女子不如男?《四声猿》四种,前两种在上一册,后两种就在这本册子里,四剧并读,那股子奇气才完整。

盛明杂剧初集 第04册

陈与郊一个人占了一整册,三部戏,全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旧事。《昭君出塞》从汉宫里写起,王昭君自恃天香国色,不肯给画工毛延寿送金子,画像被点丑,元帝按图遣嫁,等见了真人才后悔,斩了毛延寿也晚了,昭君抱着琵琶出关,一曲唱尽关山九转肠。这出戏里南北曲牌轮着用,宫女、力士、中常侍都上了场,热闹里透着凄凉。《文姬入塞》写蔡文姬,曹操派人用金璧把她从匈奴赎回来,文姬要回汉朝,却要抛下左贤王和两个孩儿,黄门官催着上路,娘儿俩哭作一团,归汉还是留下,戏里把这份撕扯写得揪心。压轴的《义犬》讲忠犬舍命报恩的旧事,忠义二字,落在畜生身上反倒比人更重。三出戏都不长,格局却都不小,陈与郊做过太常寺少卿,官场上的炎凉看得透,笔下的女子和义犬,也就格外有分量。

盛明杂剧初集 第05册

沈自徵的《渔阳三弄》三部曲,整整齐齐收在这一册。头一部《霸亭秋》,落第秀才杜默路过乌江亭的项王庙,对着项羽的泥像大哭一场,哭自己怀才不遇,哭霸王英雄末路,一人一像,在庙里相对垂泪,那庙祝还在旁边说风凉话,越衬得这哭声凄凉。《鞭歌妓》写落魄书生张建封,路遇进京述职的裴宽,两人舟中一叙,裴宽把满船宝物连同歌妓都送了他,张建封也不客气,反客为主,举起鞭子抽打那些瞧不起他的歌妓,这一鞭子,抽的是世态炎凉。《簪花髻》写杨慎,因直言触怒朝廷被贬云南,整天醉生梦死,喝醉了脸上搽粉、身穿红衣、头戴花髻,在市井里招摇过市,看似疯癫,骨子里全是悲愤。三出戏都只有一折,短得像匕首,句句扎在科场和官场的痛处上。沈自徵自己也屡试不第,这一肚子牢骚,正好借古人浇个痛快。

盛明杂剧初集 第06册

这一册的调子比前几册缓和些。《北邙说法》是叶宪祖写的,北邙山上坟冢累累,土地神看着洛城里的歌钟昼夜不息,山上只有松柏声,一肚子感慨。天神礼枯骨、饿鬼鞭死尸,正目里两句偈语,讲的是看破生死、恩怨不须提的理儿,戏短,道理却不浅。接着《团花凤》,也是叶宪祖的笔,写一桩由团花凤绣样牵出的姻缘公案,楔子加四折,结构老老实实。压卷的《桃花人面》是孟称舜的名作,写崔护清明郊游,讨水喝时遇见姑娘,第二年再来,桃花依旧,人面不知何处。孟称舜把"去年今日此门中"一句诗,铺排成五出缠绵悱恻的戏,人面桃花,相思成病,姑娘死而复生,有情人终成眷属。这册书里,前两出说佛论理,后一出写情写爱,一冷一热,倒也相映成趣。叶宪祖做过工部郎中,官场上的事见得多,写起度脱劝化的戏来,倒是格外老到。

盛明杂剧初集 第07册

两出戏,都带着点惊险。《死里逃生》是孟称舜的手笔,开场还是寻常人家的日子,转眼就卷进一场祸事,妇人误入梵王宫,被扣在土牢里,插翅难逃,戏里一折比一折紧,看得人替他们捏把汗。孟称舜写戏爱写真情,这一出却把惊悚和世情揉在一起,算是他作品里少见的路数。后一部《中山狼》更有名,康海写的,东郭先生好心救了被赵简子追猎的中山狼,把狼藏进书囊里,狼脱险后反倒要吃他,亏得路过的老丈设计把狼骗回囊中杀掉。忘恩负义四个字,被这头狼演得淋漓尽致。康海当年因刘瑾的事丢了官,相传《中山狼》就是影射恩将仇报的人,究竟是谁,后人猜了几百年。两出戏一前一后,一个写人受难,一个写狼负心,读完都让人心里发紧。这册书的版式跟前面几册一样,白口黑框,字大行疏,翻起来倒不费眼。

盛明杂剧初集 第08册

整册就一部戏——《郁轮袍》,王衡写的,写的是王维的故事。王衡是太仓人,父亲王锡爵做过大学士,他自己也是才子,偏偏科举路上风波不断,这部戏里满满都是他对科场的讽刺。剧情围绕着"郁轮袍"这首曲子转:王维在九公主府上弹了一曲郁轮袍,得了赏识;偏有个假王维冒名顶替,把真王维挤下去,又抢了他的状元。戏里岐王、九公主、曹昆仑一干人轮番登场,真真假假,你方唱罢我登场,到了真相大白,闹得人哭笑不得。王衡写这出戏,据说是替父亲和自己出一口恶气——他家父子在朝里朝外没少被小人算计。全剧七折,是这一集里篇幅较长的,曲词老辣,骂科举骂得痛快,读来却透着股辛酸。后世提起《郁轮袍》,都知道是讽刺场屋的绝唱,王衡这一笔,确实入木三分。

盛明杂剧初集 第09册

这一册是两个侠客的专场。《红线女》是梁辰鱼写的,梁伯龙是昆山人,戏曲行当里的老前辈。戏写唐代潞州节度使薛嵩,跟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结了怨,田家兵强马壮,眼看要打过来。薛嵩身边有个侍妾叫红线,夜里施展轻功,潜入田府,从他床头偷走金盒,第二天原样送还,田承嗣吓得魂飞魄散,赶紧罢兵求和。一个弱女子,不声不响就化解了一场战祸。后一部《昆仑奴》出自梅鼎祚,写郭子仪府上的歌姬红绡,看上了来做客的崔生,用手语暗示他十五月圆之夜来相会;崔生猜不透,他家的昆仑奴磨勒却一看就懂,背负崔生飞墙入院,成全了这段姻缘,末了磨勒显露剑仙本色,飘然离去。两部戏一前一后,一个盗盒退兵,一个飞檐走壁,都带着唐人传奇的仙气。红线女和昆仑奴,成了明代杂剧里最出名的两位侠客。

盛明杂剧初集 第10册

这册的两出戏都跟才子佳人有关。《花舫缘》演的是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,源头是孟称舜的本子,卓人月又重编了一回,徐翽批点,沈泰参评,一册书凑了好几位行家。唐伯虎在画舫上偶遇申家女郎,一见钟情,相思成病,后来不惜卖身为奴混进申府,一番周折,终于成就姻缘。戏从楔子开场,四出正文,把"一笑相思病"写得风流可喜。后面的《春波影》是徐士俊写的,写的是冯小青。小青才貌双全,嫁作人妾,却被大妇嫉妒,被安置在西湖边独居,十八岁就郁郁而终。戏里写她临水照影,顾影自怜,把满腔心事都倾在诗里,春波荡漾,人影孤单,末了化影而去。徐士俊的笔很细,小青的悲剧写得哀而不伤。两出戏摆在一起,一个热闹一个冷清,唐伯虎求爱求得风生水起,冯小青却把一生过成了水中月影,人生的两种写法,都在这一册里了。

盛明杂剧初集 第11册

一册只收一部《广陵月》,汪廷讷的手笔。汪廷讷是休宁人,官做到盐运使,家里有钱,养戏班,自己也写戏,《广陵月》是他存世作品里比较有名的一出。戏写的是唐明皇一朝的事:韦将军在军中听歌,纳了歌女张才人为妾,两个人琴瑟和鸣,张才人一曲"广陵月"唱得玄宗都动了心。好景不长,安禄山起兵,渔阳鼙鼓动地来,长安陷落,宫人四散奔逃,张才人也跟韦将军失散了,一路逃难,吃尽苦头。戏演到收梢,乱平之后,两人在广陵重会,破镜重圆,那支曲子又响起来,物是人非,却又失而复得。汪廷讷写战乱写得真切,逃难那段,宫女们深一脚浅一脚,盘缠也丢了,狼狈得让人心酸;写重逢又写得圆满,大团圆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。全剧起承转合俱全,是这一集里结构最完整的戏之一,闲来翻翻,倒像是看了一部完整的乱世浮生传奇。

盛明杂剧初集 第12册

这一册的两部戏都带点荒唐。《真傀儡》署的是"绿野堂无名氏编",写宋代丞相杜衍,致仕之后混迹市井,有一天在桃花村看傀儡戏,正看得入神,忽报圣旨到。杜衍出门仓促,没带朝服,情急之下只好借了傀儡戏班的戏服,跪地接旨,堂堂宰相穿着木偶的行头三跪九叩,这场面想想都滑稽。可滑稽底下是心酸,戏里那句"做宰相的坐在是非窝里",道尽了官场的难处。有人考证这出戏其实是王衡写的,借杜衍写他父亲王锡爵,真假莫辨,更添了一层意思。后面的《男王后》更大胆,秦楼外史编,写陈子高生得俊美,被临川王看中,收入宫中当了男王后,宫里宫外闹出多少风流笑话。戏里小旦舞姿翩翩,唱得热闹,虽是戏谑之作,却也见出明代文人什么都敢写的胆子。一册书,一个借戏服接旨,一个男扮女妆做王后,荒唐里都藏着对世情的冷眼。

盛明杂剧初集 第13册

末册收了三部戏,部部都讲奇事。《再生缘》署蘅芜室编,写李延年的妹妹李夫人,入宫受宠,红颜薄命,病逝之后,汉武帝思念不已,方士设坛招魂,让她隔着帷帐再现身影,"一顾倾人城,再顾倾人国",生前的绝代风华,死后只剩一缕幽魂。接着是《一文钱》,破悭道人编,主角是卢至员外,家财万贯却一毛不拔,连一文钱都看得比命重,饿得不行也不肯花钱买吃的,后来被仙人点化,才明白悭吝的荒唐,正名里"一瓢酒孰醉孰醒,证西天是果是因",讽刺得入骨。压轴的《齐东绝倒》署竹痴居士编,从《孟子》里"齐东野人之语"生发开来,写舜的父兄都是糊涂人,瞽瞍几次要害舜,舜却一味尽孝,咸丘蒙、桃应在一旁打趣圆场,把圣人的事演成了滑稽戏,正经里透着顽皮。三部戏一部哀婉、一部讽刺、一部诙谐,正好给《盛明杂剧初集》这三十种收了个热闹又耐嚼的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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