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盛明杂剧三集 第01册
这一册是整个三集的“门面”——书前那一大段序、小引、题跋和总目录,全都收在这里。吴伟业为它作序,把戏曲的道理一路讲到《周易》的阴阳上去;编者邹式金自己写了小引,落款是“辛丑秋”,也就是顺治十八年,那年他已在无锡老家盘桓多时。目录上列着三十四种剧目,正是这十四册要一页页翻过去的全部家底。正文开篇便是吴伟业的《通天台》,写梁朝遗臣沈炯流落长安,登上汉武帝的通天台,醉里梦见武帝要授他官职,他推辞不肯,一句“国破家亡,蒙恩不死,为幸多矣”,怕是说给当时所有亡国士大夫听的。紧接着《临春阁》,又是吴伟业的手笔,陈后主在临春阁赐宴冼夫人,末了江山倾覆、张丽华自尽,冼夫人悟道入山。两剧放在卷首,沉甸甸的,像替整部书定了调子。
盛明杂剧三集 第02册
这一册只有两出戏,都出自尤侗之手。尤侗字展成,号悔庵,苏州人,清初名气大得很,传说顺治皇帝看过他的《读离骚》,赞不绝口,直呼“真才子”。这出戏写屈原,不是简单演他投江,而是从遭谗放逐一路写到怀沙沉江,收梢处让宋玉来给他招魂——神女入梦、招魂一曲,哀而不伤,倒像是替天下失意文人一起哭了一场。另一出《吊琵琶》更有意思,昭君出塞之后青冢荒凉,作者偏让蔡文姬来凭吊她,两个被命运抛向异乡的女子隔着几百年打了个照面,一句“猛回头,汉宫何处也”,读得人心里发凉。尤侗的曲词向来漂亮,这两出算是他的代表作,放在一册里恰好凑成一对:一个写臣子的孤愤,一个写女子的飘零。
盛明杂剧三集 第03册
这册薄薄的,却一口气装了三个短剧。头一个《空堂话》,作者邹兖金,字叔介,论起辈分还是主编邹式金的兄弟,兄弟俩一个编书一个写戏,也算曲坛佳话。中篇《苏园翁》出自茅维笔下,写南宋隐士苏云卿在东湖边上种菜为生,丞相张浚慕名来请,他偏偏躲进山林,说什么“天下君子少、小人多”——这话搁在明末清初的乱世里,分量不言自明。压轴的《秦廷筑》最让人动容:荆轲刺秦失败之后,高渐离双目失明,还能在咸阳殿上为秦王击筑,一曲终了,举起灌了铅的筑砸向暴君。明眼人都看得出,这是借古人的壮烈浇自家块垒。三个故事,一隐一逸一烈,凑在一起,倒像把那个时代文人的三种活法都演了一遍。
盛明杂剧三集 第04册
这一册的两出戏都是茅维的作品,也都跟“酒”沾着点缘分。前一出《金门戟》,主角是东方朔,这位滑稽之臣手持金戟守在金马门外,拦住汉武帝的宠臣董偃,一条条数落他的罪状,劝皇帝远离小人——正名里那句“辟戟金门规圣主”,写的就是这场景。后一出《醉新丰》换了主角,写唐代名臣马周落魄时在新丰客店大醉,拿好酒洗脚,狂态可掬,后来经中郎将常何荐举,一路做到中书令。茅维这个人,是明代散文家茅坤的幼子,考了半辈子科举都不顺,把一肚子牢骚全写进了戏里,马周那句“朝廷上妒贤嫉能的多,哪个肯荐举俺”,简直像是替他自己喊的。
盛明杂剧三集 第05册
这一册热闹得很,三个短剧一折赛一折地有戏。头一出《闹门神》,除夕夜换门神,新门神到了,旧门神赖着不走,吵得不可开交,和合神、灶君、钟馗轮番来劝架,末了旧门神被贬去沙门岛——明白人一看就笑,这哪里是门神吵架,分明是讥讽官场上新旧交接时赖着不走的旧官。中篇《双合欢》画风一转,勾曲外史在同一天里娶了两位姑娘,张蕊珠、紫兰,一男二女,良辰美景,据说还跟作者茅维自家的生活有点牵连。收尾的《半臂寒》是南山逸史的笔墨,写宋祁冬夜修《唐书》,姬妾们争着送半臂(也就是背心)给他,送来一堆,他怕厚此薄彼,宁可冻着也不敢穿。官场讽喻、风流韵事,外加这么个叫人莞尔的小典故,一册之内,味道齐全。
盛明杂剧三集 第06册
这册的两出戏都署名“南山逸史”,可这位作者到底是谁,至今没有定论,只知道他笔下专爱写才子佳人、风流雅事。前一出《长公妹》,主角是苏东坡的妹妹苏小妹,戏里她香闺中巧续绣球诗,考得秦少游团团转,到合卺之夜还要再填一回龙虎榜,真真是满台机锋、满纸灵气。后一出《中郎女》换了个方向,写蔡邕的女儿蔡文姬——她流落匈奴多年,被曹操赎归之后封了陈留郡君,还接下了续修汉史的重任。一个是闺阁巧思,一个是史笔千秋,同样是写才女,一轻一重,各有趣味。两出戏的唱词都清丽可诵,看得出作者是个懂曲的人,难怪《杂剧三集》里他的作品一收就是五部。
盛明杂剧三集 第07册
翻开这一册,先撞见的是“京兆眉”三个字——写的是那位替夫人画眉的张敞。西汉京兆尹张敞,政务忙完就躲进闺房给妻子描眉,惹得满城风言风语,天子也来问罪,他一句“闺房之内,夫妇之私,有过于画眉者”,堵得皇帝哑口无言。戏里这桩公案被处理得风流又俏皮,正名里说“忙京兆撇不下细君恩爱,圣天子饶得过太守风流”,多少带点替天下惧内好男人扬眉吐气的意思。后半册接着是《翠钿缘》,还是南山逸史的手笔,讲一段金钿定情、月下成双的姻缘故事,满纸都是“月明人尽望”式的柔光。一册两剧,一谐一雅,恰好是南山逸史最拿手的两种路数。
盛明杂剧三集 第08册
这一册可以叫“西神专场”——两出戏都出自郑瑜之手。郑瑜字无瑜,号西神,是位很会借古人说心事的高手。前一出《鹦鹉洲》,主角是狂士祢衡,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才子在黄鹤楼上击鼓骂座,后来葬在鹦鹉洲边,成了文人心中“气节”二字的活招牌。后一出《汨罗江》更沉,直接写屈原——不过戏里没有停留在投江那一刻,而是让三闾大夫与渔父在江上对答,一个说众人皆醉我独醒,一个唱着“沧浪之水清兮”飘然而去,末了还有湘君、湘夫人的影子若隐若现。同样是写志士的绝路,祢衡是壮烈到底,屈原是清冷入骨,两出戏并排读下来,像一热一凉两杯酒,各有各的回味。
盛明杂剧三集 第09册
这一册装了三个戏,从神仙一路写到凡尘。头一个是郑瑜的《黄鹤楼》,主角是吕洞宾,戏里他把柳树精点化成仙,一柄剑、一壶酒,飘然来去,满台仙气。接着是《滕王阁》,还是郑瑜写的,把王勃那篇千古名序搬上舞台——少年王勃赶路千里,抢在宴会开场前到了滕王阁,当场挥毫,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就这样在戏台上落笔成文,连都督阎公都看得呆住。末篇《眼儿媚》换了个调子,作者是明末的大名家孟称舜,这出戏牵出一桩风流公案,写的是青楼女子与文士之间的纠葛,官司一直打到公堂上,闹得煞是热闹。一册之内,仙人、才子、歌妓轮番登场,倒像是故意要让人看看,明末清初的杂剧到底能玩出多少花样。
盛明杂剧三集 第10册
这册的作者是周如璧,字芥庵,两出戏都跟他有关。前一出《孤鸿影》写苏东坡与王朝云——贬谪黄州那几年,东坡写下“缺月挂疏桐,漏断人初静”,王朝云始终陪在身边,戏里就把这段相知相守的情分铺排开来,剧名取自“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”的孤鸿意象,读来清冷中带着暖意。后一出《梦幻缘》是另一路笔墨,写一桩赚嫁的风流公案,红锦兜罗、洞房花烛,中间多少误会错认,到头来如梦如幻,倒应了“梦幻缘”三个字。周芥庵传世的作品不多,这两出能收进《杂剧三集》,算是替他留住了姓名。东坡有句“事如春梦了无痕”,用在这册书尾,怕是再合适不过。
盛明杂剧三集 第11册
这一册的两出戏都跟《西厢记》有关,像是给这部大戏写的两篇“后传”。前一篇《续西厢》,作者查继佐,字伊璜,写的是张生高中之后奉旨应制填词、衣锦荣归,把“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”再续上一笔,算是替读者圆了个团圆的念想。后一篇《不了缘》就扎心了,作者碧蕉轩主人,姓名已不可考——戏里的崔莺莺早已嫁作郑恒妇,张生以“外兄”的身份上门求见,莺莺只写了两句旧诗打发他:“还将旧时意,怜取眼前人。”张生就此绝了念想。一段没能结成的缘分,偏偏叫“不了缘”,作者的意思或许是:情根未断,才算不了。两篇一甜一涩,摆在同一册里,仿佛故意让人尝尝爱情的两种滋味。
盛明杂剧三集 第12册
这册两出戏都写女子,却一个刚烈一个哀怨。前一出《樱桃宴》,作者张源,字来宗,主角是窦桂娘——唐末藩镇李希烈造反,把这位汴州才女抢进宫去册立为妃,桂娘表面顺从而已,暗地里却像当年的西施一样布局,借一场樱桃宴毒杀了反贼,还女扮男装周旋于乱军之中,替朝廷平了这场大乱。戏的正名说“樱桃宴生生死死,三绝碑假假真真”,看得人捏一把汗。后一出《昭君梦》出自薛旦之手,又是昭君——这出戏让她在梦里回了一趟汉宫,梦里见驾未央宫,醒来依旧是北地风沙,单于的影子还在帐外徘徊。一个是刀光里的女豪杰,一个是风沙中的断肠人,两般女子,两样命运,凑成一册,格外耐读。
盛明杂剧三集 第13册
这一册开头就是一出著名的文人雅事——《旗亭宴》,作者张龙文,字掌霖。故事取自唐人《集异记》:王昌龄、高适、王之涣三位诗人雪天里到旗亭喝酒,正撞上歌女们唱曲,三人便打赌,看伶人唱谁的诗多,谁就高出一筹。前几位唱的都是王、高之作,王之涣急了,指着最美的歌女说,要唱必唱我的诗——话音未落,那歌女开口便是“黄河远上白云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”。赌局落定,满座尽欢。后半册的《饿方朔》出自孙源文之手,主角又是那位东方朔,这回神仙也要挨饿,闹出不少哭笑不得的关目,正名里那句“饿方朔神仙口哑”,透着股狡黠的自嘲。一雅一谑,这一册翻起来轻松得很。
盛明杂剧三集 第14册
末册最厚,一口气装了五出戏。开篇《城南寺》是黄家舒写的,主角杜牧,少年风流,春游曲江,把“十年一觉扬州梦”的惆怅搬上舞台。接着《西台记》,陆世廉笔下的文天祥、张世杰,海上孤军,崖山殉国,满纸忠烈,读来凛然。往后画风一转,《卫花符》出自堵廷棻之手,写崔玄微月下遇见百花仙子,立起朱幡为她们挡住风神,一篇花妖月魄的奇谈。再下来是《鲠诗谶》,作者署“土室道民”,演的是诗僧贯休,吴越王要他改诗,他偏不肯,“一剑霜寒十四州”成了他的骨气,也成了他的谶语。压卷的《风流冢》正是主编邹式金自己的作品,写柳永在平康巷里题遍柳枝词,歌女们为他洒尽红裙泪——一部三十四种的杂剧大集,收在一座“风流冢”上,倒也风雅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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