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盛明杂剧二集 第01册
这一册的排头兵是朱有燉,明初那位周藩宪王,写戏出了名的老手。《风月牡丹仙》把洛阳牡丹写活了——穷书生欧阳修借住小红亭,夜半撞见牡丹仙子,她先是矜持,后来被一篇《洛阳风俗牡丹记》打动,连海棠、蔷薇、桃花、菊花众花仙都跑来讨文章,末了瑶池金母降福,书生沾了一身仙气。牡丹的贵气、花仙的娇憨,曲子一唱出来满纸都是香。紧接着的《香囊怨》却换了副面孔,汴梁歌女刘盼春爱上周子敬,被母亲逼着接客,硬是守志不嫁,自缢身亡,火化时那只香囊竟烧不坏,里面藏着心上人的书简,看得人心里发酸。一喜一悲两出戏放在一起,朱有燉的手笔确实老辣。
盛明杂剧二集 第02册
这一册装了三出戏,两出许潮,一出杨慎。《武陵春》走的是桃花源的路子,渔人黄道真误闯洞天,撞见避秦的老神仙,胡麻饭、仙家酒,临走还捎上仙姑写给刘阮的书信,恍惚得像做了场梦。《兰亭会》把笔交给杨升庵,三月上巳,王羲之领着谢安诸贤在会稽修禊,曲水流觞,诗酒唱和,末了右军挥毫写下《兰亭序》,众口称绝。《写风情》又是许潮的手笔,刘禹锡赴京路过扬州,杜司空摆宴款待,两位歌妓劝酒唱曲,他借着酒意题下“司空见惯浑闲事,断尽苏州刺史肠”,风流自赏得恰到好处。三部戏都短,却各有各的味道。
盛明杂剧二集 第03册
许潮一个人在这一册里唱了四回主角,全是节令上的雅事。《午日吟》赶在端午,严武备了酒,到杜甫草堂吟诗看龙舟;《南楼月》设在八月十五,武昌城头一班名士对月举杯,还把霓裳羽衣舞请了出来;《赤壁游》借七月既望的月光,苏轼拉着黄山谷、佛印泛舟江上,叹曹公、吊周郎,捡着鱼和酒就是一夜清谈;《龙山宴》落到重阳,桓温在龙山设宴,孟嘉帽子被风吹落,众人笑作一团。四出戏全是文人的闲情逸致,唱词里塞满山水风月,许潮写这类清雅的场面,笔底总透着一股从容。读这一册,像跟着古人把春夏秋冬的好日子都过了一遍。
盛明杂剧二集 第04册
前半本热闹,后半本悲壮。《同甲会》是许潮写的雅集戏,文潞公几位退休老臣同年同甲,重阳前后聚在一处饮酒听曲,还叫梨园子弟演了出“十八公”的故事,乐呵呵地讲养生、谈交情,满台都是暖意。翻过去便是叶宪祖的《易水寒》,一下子冷了下来。荆轲受田光之托、燕太子丹之请,徐夫人献匕,樊於期舍头,易水边高渐离击筑送行,那句“风萧萧兮”的意味全在曲子里。到了咸阳殿上,图穷匕见,荆轲揪住秦王逼他还地,威风凛凛。末了王子晋现身点破,原来一班人都是上界仙官下凡历练。一热一冷,一喜一壮,这一册读起来落差极大。
盛明杂剧二集 第05册
叶宪祖的两部才子佳人戏凑成这一册。《天桃纨扇》里的石中英,被富家子拉去南院饮酒,一眼相中歌女任天桃,两人花前盟誓,却被老父捉回。刘令公暗中使了移花接木之计,把天桃一家接进园子养着,逼得石生一心赶考,中了状元回头,纨扇传情,终成眷属,老成人的一番苦心真叫人感动。《碧莲绣符》写的是章解元落魄扬州,假扮书记混进秦府,只为多看几眼侍妾陈碧莲,端午江边那枚绣符成了信物,后来秦公子荒唐求亲,反把碧莲送进了他的怀抱。两部戏都绕着“情”字打转,曲折处一波三折,圆满处又让人觉得缘分这东西,躲也躲不开。
盛明杂剧二集 第06册
这一册的两出戏,信物都藏在名字里。《丹桂钿合》里的翰林学士檀次公,仗着一枚紫金钗合,假充中表兄长上门认亲,徐丹桂母女信以为真,哪知他明着探病、暗着相思,末了靠一丸定神丹和半扇金合,把佳人娶回了家,真假错认里全是喜气。《素梅玉蟾》更见巧思,凤来仪与杨素梅隔墙传情,被朋友一闹惊散,素梅搬去外家,金三员外替外甥下聘,聘礼竟是那只白玉蟾——恰好配成一对。物归原主,人也团圆。叶宪祖写这类戏,总爱在物件上做文章,一个钗合、一只玉蟾,勾着前世今生的缘分,读来莞尔,又觉得冥冥中真有安排。
盛明杂剧二集 第07册
徐阳辉在这一册里一虚一实。前一出《有情痴》是寓言戏,蓬莱山人下山点化书生,酒色财气、人情冷暖说了一大篇,还把三年前的玉郎、玉娘唤出来现身说法——一个变了麻子,一个染了恶疾,美色幻象一戳就破,书生当场看破红尘,发誓去做三十年好事再上山修行。后一出《脱囊颖》回到历史现场,毛遂在平原君门下蹉跎三年,只因跛足被美人嘲笑,一句“锥之处囊中,其末立见”挣回脸面,随行使楚,按剑定盟,三寸舌强于百万师。一虚一实,一个劝人放下,一个教人出头,放在一处读,颇有些人生的辩证法在里面。
盛明杂剧二集 第08册
王九思写《曲江春》,分明是借杜甫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。老杜在曲江池上沽酒游春,想起李林甫当道、安禄山造反,一肚子牢骚全倒给酒保和游船上的歌女,末了圣旨宣他回朝授翰林学士,他却想着乘桴过海——这正是王九思自己罢官归田后的心境。《鱼儿佛》则换了副面孔,湛然禅师原本、寓山居士重编,讲渔翁金婴天天杀生,妻子钟氏念经劝化,观音化作卖鱼女点化于他,阴司走一遭、龙王索命一场,终于放下钓竿,夫妻同登极乐。一愤世一出世,两出戏放在一册,倒像把文人的两种活法都摆了出来。
盛明杂剧二集 第09册
《双莺传》是袁于令的手笔,商莹、倪鸿两个落第书生江上泛舟,月下逢着张氏姐妹晓莺、小鸾,隔船联诗,一宿定情,后来假冒的“双生”闹出笑话,真郎君寻到杭州,载酒泛舟,成就一段风流佳话。《不伏老》讲的是冯惟敏自己的心事——老儒梁显屡试不第,从少年考到白头,考场门官都笑他“太上老君又来赶考”,可他偏不信命,七十九岁终于高中状元,殿上传胪那一折写得扬眉吐气。一册两戏,一写少年风流,一写老来志气,恰是人生的两头,各有各的热闹。
盛明杂剧二集 第10册
这一册的两出戏都讲英雄。《虬髯翁》出自凌濛初之手,取材唐人传奇《虬髯客传》,虬髯客在旅店遇见李靖与红拂,结为兄妹,到太原一看李世民,自知不是真主的对手,便把万贯家财拱手相让,乘桴出海,十年后在扶余国称了王——识时务者,原来也能如此豪迈。《英雄成败》是孟称舜借古讽今,黄巢、郑畋同场应试,主考官收了令狐满的黄金,把状元卖给不学无术的纨绔,黄巢一怒题诗而去,聚众造反,郑畋则起兵勤王、联络十八路诸侯,末了黄巢败死,郑畋加官进爵。成败之间,令人唏嘘,考场那点猫腻,原来古已有之。
盛明杂剧二集 第11册
陈汝元的《红莲债》讲了一段轮回的公案。五戒禅师见了十六年前收养的女子红莲,一时把持不住破了戒,师弟明悟点破,他便坐化而去,转世成了苏轼;明悟也跟着投胎,做了佛印和尚,到头来把沉迷富贵的苏学士提醒,红莲也化作朝云,一家人参透前缘,各归清净。《络冰丝》是徐翙的巧思,沈约雨夜独坐,一位奇女子送来绛色冰丝,说是天雨蛛丝织就,缠缠绕绕,缥缈得像仙话。一佛一仙,两出戏都带着超然的调子,读罢仿佛真有丝线蛛网,把人世牵挂轻轻提起,又轻轻放下。
盛明杂剧二集 第12册
祁麟佳的《错转轮》写阴司断案,秀才王实精通刑名,被请去冥府会审,王导、温峤、张俭一干古人善恶都拿出来重新掂量,朋友张子才好奇跟着去看,却半路被鬼卒作弄,险些错投了猪胎,几番周折才还魂归阳——看下来又惊险又好笑。《蕉鹿梦》是车任远把《列子》的寓言搬上舞台,樵夫梦得鹿、醒寻不着,渔夫捡了现成,两人争到公堂,士师断了个“中分二鹿”,结尾顿悟:真真假假,何必分清。一写幽冥报应,一写人生如梦,两出戏都在追问虚实,读这一册,忍不住要想:我们过的,到底是醒着,还是梦里?
盛明杂剧二集 第13册
压轴的第十三册收了三种戏。《樱桃园》讲书生欧阳彬客居扬州,夜遇张刺史之女玉华鬼魂,替她葬在樱桃树下,鬼魂托梦报恩,教他文章里用三个古字,果然中了状元——阴德有报,写得凄美。《逍遥游》是王应遴编的庄子戏,南华真人敲着渔鼓简板,先拿骷髅度化贪财的道童,又用“名利”二字点醒盐城县尹梁栋,让他弃官随道,满台仙气。《相思谱》最是缠绵,周郎与王赛娘两地相思,相思鬼作祟,风月仙姑遣魂梦中相会,又怕他们一梦不醒,金甲神冲散魂魄——有情人的痴,连鬼神都要来帮衬。三戏三味,把这一集收得妥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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